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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行走的差事,远不止研墨烹茶。
萧衍真的在用关禧。
一些不算机要,繁琐耗时的文书整理,誊录,摘要,被越来越多地交到他手上。
起初只是乾元殿书房积存的旧档,后来渐渐涉及六部抄送来的部分公开奏报副本,乃至光禄寺,钦天监等衙门的寻常例行文书。
关禧必须从那些或工整或潦草,或简练或冗赘的字句中,迅速提炼出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数额等关键,以清晰简明的格式重新誊录,附于原件之前,供皇帝御览时节省目力。
这工作极其考验耐心细致,以及对文字的敏感。
关禧起初做得磕绊,文言功底终究是他的短板,一些官场术语,典章故实需要反复查阅,甚至硬着头皮向孙得禄请教,那位副总管总是笑眯眯的,解答也挑不出错,只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关禧便自己摸索,将遇到的生僻词句,疑似典故悄悄记下,夜里回到那间耳房,就着灯油,翻检萧衍书房里那些允许他借阅的《会典》,《职官志》乃至前朝笔记。
他不敢显得太聪明,进度只比旁人预估的快上那么一线,交上去的摘要,条理务必清晰,字迹绝对工整,但绝不会有多余的个人见解或修饰。
他只呈现事实,不附加情绪。
孙得禄曾拿着他整理好的一摞文书,对着灯光细看半晌,指尖划过那干净挺拔的馆阁体小楷,淡淡说了一句:“这字倒真下了功夫。”
不知是褒是贬。
关禧手下也有了人。
两个刚净身不久分来乾元殿听用的小火者,一个叫双喜,圆脸爱笑,手脚麻利,一个叫贵平,沉默寡言,眼神却活,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看向关禧的眼神里,带着对御前红人本能的敬畏。
关禧没摆什么首领架子,只将一些跑腿,洒扫,搬运卷宗的杂事分派下去,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嘴紧,二是腿勤。
他不多话,赏罚也分明,做完分内事,并不苛求他们贴身伺候。
两个小火者渐渐摸准了这位年轻上司的脾气,做事倒也尽心。
或许是离开了承华宫那压抑的环境,或许是不必再日夜忧心,又或许是乾元殿的伙食确实精细,关禧这具身体,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脸盘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线条清晰起来,鼻梁更显挺直。
丹凤眼的轮廓精致,眼尾那抹天然的微翘未曾改变,但因时常凝神阅卷或垂眸侍立,眸色比往日更沉静,偶尔抬起时,那沉静底下仿佛藏着一汪深潭,映不出多少情绪。
身量也抽高了些,虽仍显清瘦,但裹在合体的靛蓝或鸦青太监服下的肩膀和手臂,已能隐约看出柔韧的线条。
这是长期规律当差,饮食跟上的结果,与真正武人的精壮不同,是一种属于少年人向青年过渡内敛的劲瘦。
他依旧苍白,那是久居室内少见天日的苍白,但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一种润泽的瓷光。
这张脸,在彻底长开,摆脱了雌雄莫辨的稚气后,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介乎于俊美与清冷之间的气质,加上那份愈发沉静稳重的姿态,走在乾元殿的回廊里,已无人会将他与孱弱卑怯之类的词联系起来。
只是,有一把剑始终悬在头顶,未曾落下。
侍寝。
皇帝再未提起,甚至连暗示都无。
萧衍待他,与对待孙得禄或其他几个御前得用的太监并无不同,吩咐差事,偶尔问话,态度多数时候是平淡的。
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批阅奏章间隙,目光掠过他低垂的侧脸或研墨的手时,会停留得稍久一些,那眼神深邃难辨,有关禧无法理解,也不愿深思的东西。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它让关禧时刻处于一种预备状态,就像站在悬崖边,不知那阵推他下去的风何时会来。
夜深人静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即将发生的恐惧,会啃噬他的神经。
他厌恶这具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更恐惧那个时刻真正来临时,自己该如何应对,会不会彻底崩溃,露出马脚。
他只能更用力地埋首于文书,用枯燥的文字和繁复的条规填充每一寸思绪,强迫自己不去想。
日子在战战兢兢的平静中滑到初冬。
这日,萧衍批完一批紧急军报,难得显出一丝松快,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侧的关禧。
“进宫也有些时日了。”
萧衍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朕记得,王元宝的册子上写,你是河间府……上河村人士?”
关禧心头微凛,垂首应道:“回陛下,奴才确是河间府上河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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