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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进了城,才知晓那些歌的名字、演唱者,甚至伴奏的乐团。
可在乡下的日子里,歌就是歌,没有名头,没有出处,从喇叭里来,从乡人的嘴里来,从山野的风里来,还有父亲凿岩的篤篤声,藏在岁月深处。
去年回老家给奶奶扫墓,那块沙岩壁不知是沙化损毁,还是后来的屋主扩建推平,那口岩井早已不见踪影。
可它从未消失。
稳稳噹噹,嵌在我记忆最深的地方。
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篤篤的敲击声,从岁月的深处传回来,一下,又一下。
二、眼睛里的童年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
我以为刻在自己身上的过往,或许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脑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认领,成了独属於我的回忆。
可那个画面,我篤定是亲眼见过、刻进骨血里的。
那时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全村人的盛大节日。
消息总是提前一两天传开。
於是家家户户开始盘算:谁家亲戚多,得提前去占位置;家里有没有瓜子花生可以炒一锅带上;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睡不著,掰著手指头数日子。
我家屋址极好。
右手边过一条田坎,就是一块倾斜的大石板。
平日里是晒粮晒菜的,可放电影时,便成了天然的观影地——视野开阔,地势高,前后左右的村子都只能匯聚到这里来看。
这让我从小就对电影多了几分亲近,仿佛那热闹,是自家院子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只是好位置,常被自私的乡人早早占了。
有人天不亮就扛著板凳去,拿绳子、背篓圈出一块地;有人拖家带口从几里外赶来,只为挨著银幕近些。
我那时还小,挤不过大人,也抢不过別人家的孩子。
但我不急,那时哥哥还在,父亲嘱咐他带我去,他便不得不应。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场电影,是一个顛倒的世界。
那时我大概三四岁,哥哥被父亲吩咐著背我过田坎。
他走得匆匆,脚步算不上稳,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后仰去,倒掛在他背上。
他慌忙扶住我,没让我摔在田埂的泥水里,我却趁机借著这顛倒的角度,看见了另一个天地——
火把像星星,一串串的,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散开去,像银河落到了地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水田里,落在每个人回家的路上。
我忘了那晚放的是什么电影,只记得那满地的火把,和倒著看世界的惊奇。
后来电影散场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父亲又让他背我回去。
他沉默地蹲下身,我趴在他僵硬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像一条游动的火龙,在山间缓缓游走。
彼此间没有半句言语。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那些火把,有没有觉得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弟弟很沉。
我只记得,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胸口疼,可我没有说。
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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