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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什么都明白。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虚偽与算计,也从不会惯著他们的刻薄。
只是父亲在时——只是笛声响起的那些日子——她愿意收起锋芒,安安稳稳做他身后的人。
父亲不在时,她便化身利刃,护著我,护著家,从不让人欺辱分毫。
我有时会想,母亲一个人下地、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时候,会不会也盼著那笛声响起来?会不会在某个黄昏,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一听山樑那边有没有动静?
不是盼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鎧甲的人归来。
是盼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鎧甲就可以放下了。
她大概不会告诉我这些。
她只是用最硬的脾气扛风雨,用最软的心意待归人。
像那口岩井里的水,看似有稜有角,却始终温润绵长。
后来我做了父亲,才慢慢咂摸出父亲笛声里的意思。
他在用笛声告诉我和母亲:別怕,我回来了。
那声音比任何话语都管用——它不说“我在”
,它就是“在”
本身。
也咂摸出母亲所有锋芒与温柔里的意思。
她对外寸步不让,对內满心温柔。
她什么都不说,可她一直都在。
哪怕那一年,她差一点就走了。
那支竹笛后来再也没响过。
可它的声音,和凿岩的篤篤声一样,和母亲倒白糖水时碗碰碗的声响一样,被我收在了记忆最深处。
一个是敲进石头里的,一个是吹进风里的,一个是端在手里、递过来的。
三种声音,一种意思:我在。
我们都在。
如今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忽然又想起那个画面:父亲坐在门前的玫瑰花拱门下吹笛,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肩上。
母亲站在灶台边,把白糖水倒进碗里。
我坐在门槛上,端著碗,看满天星斗。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以为笛声会一直响下去。
现在懂了。
那笛声里藏著的,是一个男人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守护。
那白糖水里藏著的,是一个女人能给出的、最沉默的体谅。
而那一年她没有走成,是她留给这个家,最狠的温柔——她留下来了,继续等那个笛声。
他不说破,她不抱怨。
他只是吹笛。
她只是倒水。
让我以为,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甜的。
让我以为,笛声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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