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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院子里,全是忙碌的身影。
镰刀割稻的唰唰声里,总混著昨夜的笛声——那声音不响了,却像一层看不见的釉,镀在每个人的手上。
我家的农活,总比別人家更快干完。
別人家歇晌解渴,用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兑上几分钱一大包的糖精,甜得发苦发涩。
唯独我家,摆著的是白糖水——烧开后慢慢晾凉的温开水,舀上一勺雪白的白糖搅开,清甜温润。
母亲站在灶台边,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递。
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
她依旧没对那些乡人多说什么,只是眼底藏著清明,看著这些往日里被她顶过、如今却殷勤备至的人,神色平淡。
可她看向父亲时,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我那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只觉得热闹,只觉得白糖水甜,只觉得父亲的笛声好听,更觉得母亲在父亲身边时,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那曲调究竟是什么,我总也记不住,只模糊觉得婉转悠扬。
但我知道,只要那个声音响起来,母亲就不一样了,家就不一样了。
那是童年里最安心、最踏实的声音。
后来我隨父亲进了城。
城里楼宇密集、人声嘈杂,父亲怕笛声扰了左邻右舍,那支竹笛便再也没响起过。
那段刻在记忆里的旋律,也彻底散在了风里。
但笛声没了,不等於它不在。
长大后歷经世事,我才渐渐读懂母亲。
她不是软弱的人。
她的泼辣与硬气,是为我撑起的保护伞,是面对世態炎凉的鎧甲。
而她独独给父亲的温柔,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掛与依恋——那是笛声才能唤出来的东西。
那一年的事,我从没问过她。
可我现在想,一个人要硬气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病重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不拖累?
她要强了一辈子。
连死,都不想麻烦別人。
可她偏偏又没死成。
被救下来之后,她是怎么面对那些邻人的?她是怎么重新扛起锄头下地的?她是怎么继续泼辣、硬气、在村里从不让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我不知道。
那段记忆没有还给我。
但我知道,后来每次笛声响起,她都还在。
她没有走。
乡人这般殷勤,从不是真心体恤我们母子的难处。
他们心里清楚,父亲医术高明,能治好他们身上的病痛。
那些草药,都是母亲农閒时、放牛时、割猪草时,按著父亲教她辨认的法子,顺手采进筐里,带回家晾晒妥当,静静等著父亲回来。
他们抢著帮我家干农活,不过是想换得父亲日后为他们诊病开方的机会——换得那些草药里藏著的笛声。
可他们不知道,父亲能医好他们身上的病痛,却医不好他们心里的病。
那些趋炎附势的心思,那些嫌贫爱富的眼神,那些人前甜言蜜语、人后刻薄刁难的凉薄,才是最难医治的顽疾。
身病有药可解,心病,却从无良方。
笛声能穿过稻田和篱笆墙,却穿不透那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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