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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花是一个缅甸的货郎送给陈远水的,陈远水送给了苏阿梅,苏阿梅送给了陈阿圆。
这把梳子梳过苏阿梅的头髮,梳过陈阿圆的头髮,梳过家寧的头髮。
它跟著她们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又回到了泉州。
它断了两根齿。
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梳头的时候偶尔会掉下来,陈阿圆就再粘上。
再粘上。
她把梳子放在陶罐底部,硬幣挨著梳子,梳子挨著硬幣,钱和梳子,生意和家人,分不开的。
她盖上了蓝布。
压上了石头。
然后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乾,转过身,看著铺子门口那条巷子。
巷子是窄的,青石板铺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苔。
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遮住了半个巷口。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带著青苔的气味和海水的咸味——泉州的海,离这里不远。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过中山路,吹过承天巷,吹进陈家铺子,吹在陈阿圆的脸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把一勺醃茶叶拌进热米饭里,递给她说“尝尝,还记不记得仰光的味道”
。
她吃了一口,想起来了——不是仰光,不是路,不是那些年的恐惧和飢饿。
她想起的是箩筐里摇摇晃晃的月光,是母亲滚烫的手臂,是父亲肩膀上干了又裂、裂了又乾的血。
她说:“阿公,真好呷。”
陈远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是她见过的她父亲唯一一次流泪。
她站在柜檯后面,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罈子上,照在柜檯上,照在她手上。
她的手是黄的,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在阳光里变得透亮,像一块琥珀。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二十八年前在缅甸接过父亲递来的一颗金枣,七岁在泉州的陈家铺子接过第一个客人的两分钱,十六岁在永春接过林清石递来的一根铁丝。
这双手生过三个孩子,洗过无数的尿布,揉过无数的茶叶,醃过无数的金枣。
这双手粗糙、发黄、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
但这双手不用踮脚了。
她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
她把手放进围裙的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
苏阿梅在她出嫁那天塞进她手心里的,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他在缅甸的第一天挣到的第一个铜板。
她把铜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板小小的,圆圆的,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像一只小小的眼睛,看著她。
她把铜板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出去。
方孔里看见的东西是圆形的,被框在一个小小的圆里——货架的一角,柜檯的一边,铺子门外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那棵大榕树。
她透过这个方孔,看见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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