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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生意刚起步,钱都压在货上。
你要是考上了,学费、生活费、住宿费——”
陈阿圆停了一下,“家里供不起两个。”
家寧的眼睛没有动。
那光还在那里,没有灭,没有暗,没有因为陈阿圆的话而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著,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阿母,我知道。”
家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柜檯上的灰尘,“我不要家里供。
我可以自己挣。
放学以后我可以帮你干活,周末我可以跟哥去推板车。
学费我自己攒。”
陈阿圆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柜檯上的算盘。
算盘珠子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那是几十年来的手汗浸润出来的。
她伸出手,拨了一颗上珠,那颗珠子跳上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咔噠。
“你考吧。”
陈阿圆说,“考上了,学费的事,阿母想办法。”
家寧的眼睛终於动了一下。
不是眨,不是闪,是从安静变成不那么安静,从沉静变成不那么沉静。
那里面的光还在,但光的顏色变了——从深水的蓝变成了浅水的绿,从深井的黑变成了井口的天。
那天晚上,家寧坐在小屋里,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到了泉州。”
这行字下面,她空了几行,然后写下了新的一行:
“一九八〇年三月,家寧决定考泉州一中。”
她看著这行字,把毛笔放下,用手指摸了摸刚写上去的字。
墨还没有干,手指被染黑了,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的臭味,淡淡的,呛呛的,像烧焦的橡胶。
她合上帐簿,放进枕头底下,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听著那个声音,想著那个走路的人是谁——是那个每天傍晚来买金枣的老太太吗?是下夜班回家的工人吗?是出来找猫的邻居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在走路,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走路,在走自己的路,在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也该走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摸索著穿上鞋,走到窗边。
窗户是朝北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砖墙上,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像一条绿色的河在墙上流淌。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著青苔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的海水的咸味。
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在风里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像无数根细细的、凉凉的、看不见的线,穿过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手心,穿过她的手腕,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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