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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线爬遍她的全身。
一九八〇年四月,家安做了一件事。
他把板车卖了。
不是卖给收破烂的,是卖给一个在中山路上摆摊卖水果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需要一个板车来拉货,家安需要一个本钱来做一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
两个人討价还价了一个下午,从十二块砍到十块,从十块砍到八块,从八块砍到六块五。
最后以六块五成交,板车加两个备用轮胎加一卷麻绳,统统归那个水果贩子。
家安拿著六块五毛钱,在中山路上站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看著那个水果贩子把他的板车推走了。
板车的车轮压在柏油路面上,声音跟压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不一样——压在青石板上是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压在柏油路面上是哗哗声,像有人在翻书。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板车走了。
他在承天巷口站了半年的那个地方空了。
路灯还在,电线桿还在,墙上的青苔还在,那个位置还在——但板车不在了。
他转身走回铺子。
陈阿圆正在给一个客人称醃茶叶,看见家安走进来,脸色不对,把称好的茶叶递给客人,收了钱,转过身看著他。
“板车呢?”
“卖了。”
“卖了?卖板车干什么?”
家安没有回答。
他把那六块五毛钱放在柜檯上,放在陈阿圆的手旁边。
钱是皱的,有几张被汗洇湿了,边角捲起来了,像几片被晒蔫的树叶。
“阿母,我想学开车。”
陈阿圆看著柜檯上的钱,看著儿子那几根握著钱的手指。
他的手指粗了,关节大了,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
他的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新的、旧的、深的、浅的,有的是被罈子的碎片划的,有的是被板车的麻绳磨的,有的是被金枣的核戳的。
这些伤口在他手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线条,像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
“学开车要多少钱?”
陈阿圆问。
家安把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伸出来,张开,然后合拢,再张开,再合拢。
“五百。”
陈阿圆的心沉了一下。
五百块,她一个月卖醃茶叶和金枣的纯利润大概在七八十块,五百块要攒半年多,不吃不喝不进货不交房租不交水电费不给家兴寄生活费不给苏阿梅寄药钱。
“你阿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他商量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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