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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握了三天三夜了,手没有鬆开过。
苏阿梅的手从凉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陈阿圆的手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从冰变得比苏阿梅的手还冰,但她没有鬆开。
两只冰手握在一起,像两棵在地底下长在一起的树根。
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苏阿梅走之前的那个傍晚,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浑浊,蒙著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著一层雾,那层雾很厚很厚,厚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陈阿圆。
她看见了陈阿圆的脸,看见了陈阿圆的眼睛,看见了陈阿圆的眼泪。
她看见了她。
“阿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阿母。”
“你阿爸来接我了。”
陈阿圆的眼泪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苏阿梅的手背上,落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落在那些青筋暴起、骨节肿大的手指上。
她的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地落下去,像雨点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苏阿梅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卖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阿梅走的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握著苏阿梅的手,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鸡叫了,她站起来,把苏阿梅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她走到灶间,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面线,打了一个荷包蛋,放了猪油、酱油、香油,撒了葱花。
她端著那碗面线,走进苏阿梅的屋子,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她没有吃。
她把那碗面线放在了那里。
面线慢慢地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张纸。
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吃掉,把碗端到院子里,倒在那棵龙眼树下。
面线渗进土里,跟当年苏阿梅泼的那盆水混在一起,跟陈远水喝过的那碗红糖水混在一起,跟无数个日夜的雨水、露水、汗水、泪水混在一起。
树根会把这些水吸上去,送到树干、树枝、树叶里。
送到明年春天新长出来的花苞里。
花开了,落在地上,又变成土,土又被树根吸上去。
她蹲在龙眼树下,看著那一小片被面线汤洇湿的泥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了灶间。
苏阿梅的后事是林清石操办的。
棺材是杉木的,没有上漆,木头还是原色,淡淡的黄白色,散发著新鲜的木头气味。
棺材不大,苏阿梅瘦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
林清石在棺材铺里挑了很久,挑了最小的一口。
他把棺材拉回来,放在灶间旁边那间空屋子里。
那间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空了,堆著一些不用的罈罈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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