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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罈罈罐罐搬到院子里,把地面扫乾净,铺了一层稻草,和陈阿圆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
棺材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稻草被压得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
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
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我想给阿母洗个澡。”
她们把苏阿梅抬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石凳是龙眼树下的那一块,苏阿梅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
她每天坐在这里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脚边围著几只鸡,等著啄花生碎屑。
陈阿圆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蘸了水,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给苏阿梅擦洗。
她先擦脸。
苏阿梅的脸是凉的,硬的,蜡黄的,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旧报纸。
她用毛巾轻轻擦著苏阿梅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
她把毛巾在水里洗了洗,拧乾,继续擦。
擦到苏阿梅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苏阿梅的嘴角有一道很细很深的纹路,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乾涸的小溪。
以前苏阿梅笑的时候,这条纹路会变深,变长,像小溪涨了水。
现在她不笑了,这条纹路还是那样,深,长,像刻在石头上。
她把苏阿梅的嘴角擦乾净了。
然后擦她的脖子、肩膀、手臂、手掌,擦她的胸口、肚子、腰,擦她的腿、膝盖、脚踝、脚趾。
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
她把苏阿梅的身子擦完了。
她擦著擦著,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
一滴,一滴,又一滴。
她没有擦眼泪,让它流。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流到下巴,滴落下去,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
那双手曾经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包过金枣,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数过铜板,在永春的灶台前剥过花生。
那双手现在不动了。
她握住了那双手,握了很久,久到天从亮变暗,久到家寧从外面走进来,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苏阿梅下葬那天,下著小雨。
送葬的队伍从老屋出发,沿著村道往山坡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清石,他扛著那根扁担——陈远水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
扁担上繫著一块白布,白布在风里飘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后面是棺材,四个人抬著,都是村里的邻居。
棺材很轻,四个人抬著毫不费力,但他们走得很慢,好像怕走快了会顛著里面的人。
棺材后面是陈阿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她的头髮吹乱了。
她没有理,就那么走著。
棺材后面是家安、家寧、家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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