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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水木留下来过夜的那个晚上,铺子里的灯亮到了很晚。
煤油灯放在柜檯上,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花蕾。
陈阿圆没有剪掉它,让它开著。
灯花在火苗里静静地烧著,发出细微的嗶剥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乾枯的落叶。
陈阿圆坐在柜檯后面,家兴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陈水木坐在对面的木箱上。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煤油灯在说话,嗶剥,嗶剥,嗶剥。
柜檯上的粗陶碗里还剩下几颗金枣,金黄金黄的,在灯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碗沿那个缺口在灯影里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又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陈阿圆把那几颗金枣拢了拢,摆整齐。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把每一颗金枣都转到了一个她觉得好看的角度,让缺口朝著墙,不让它对著任何人。
陈水木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不是从泉州带来的那颗,是另一颗——他用那张发黄的糖纸包著一颗新的金枣。
糖纸上印著几个缅甸字,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几个弯曲的笔画,像蚯蚓在纸上爬过的痕跡。
他把糖纸展开,把里面的金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金枣是陈阿圆做的,金黄金黄的,跟他哥当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颗糖顏色不一样。
那颗糖是棕色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他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捨不得嚼,捨不得咽,让它在嘴里慢慢地化。
化了整整一个下午,化了四十三年。
“你阿爸给我带的那颗糖,我吃了。
一九八三年,在高速公路上,你的货车停下来之前,我刚吃完。
那颗糖我含了四十三年,从缅甸含到泉州,从泉州含到永春,从永春含回泉州。
含到糖化了,含到糖没有了,含到嘴里只剩下一股甜甜的味道了。
我咽下去了。”
他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著。
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
他嚼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他在品那颗金枣的味道,也在品另一颗糖的味道——那颗四十三年都没有化掉的糖,在他的记忆里化掉了。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站在陈水木面前。
她伸出手,把他嘴角沾著的一点金枣的碎屑擦掉。
她的手指是粗糙的,被茶叶汁液染成了黄色,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
她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叔,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哪里也不要去。”
陈水木抬起头看著她。
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
家兴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陈水木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小的,温的,软的,把陈水木那只枯的、凉的、硬的手包在里面。
他的手心贴著陈水木的手背,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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