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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寧赶紧去灶台端了一碟盐过来,苏阿梅用手指捏了一点放进汤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陈阿圆看著母亲,心里忽然明白了。
不是菜咸了,不是汤淡了。
是陈远水不在了。
这些菜的口味,是陈阿圆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味道做的——那个味道,是苏阿梅年轻时候的味道,是陈远水还活著的时候餐桌上的味道。
但苏阿梅吃到的不是那个味道。
她吃到的是女儿的手艺,不是丈夫的手艺。
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好了。
不一样,才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家兴吃饭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像家安小时候那样挑食,不爱吃青菜。
他什么都吃,给什么吃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不跟人说话。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陈远水——低著头,抿著嘴,筷子夹得稳,碗端得平,每一粒米都吃乾净。
家安在泉州待了几天就回永春了。
他还要上学,高一的课程紧,过了初五就要开学。
林清石初四那天把他送回去,顺便从永春拉了一车货到泉州。
货车在永春和泉州之间跑了一个来回,装的货物比上一次多了不少,车斗里的罈子挤得满满的,家安坐在罈子中间,两只手抓著麻绳,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阿爸,等我毕业了,我来开车。”
家安在车斗里喊。
林清石在前面开车,听不清他说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在笑。
家安是在笑。
他坐在罈子中间,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上。
棉袄是林清石穿过的,改小了给他穿的,袖口的螺纹已经鬆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不在乎,他觉得坐在罈子中间、被阿爸开著货车载著、在永春和泉州之间的山路上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一九七九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陈阿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灶台上烧一壶水,泡一壶茶,然后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
门板很重,她已经习惯了,卸第一块的时候有些吃力,卸到第三块就顺了。
她把门板卸完,把地扫乾净,把货物重新摆整齐,然后站在柜檯后面,等著客人。
老客人开始回来了。
林伯每天下午都会来坐一会儿。
他拄著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要走七八分钟。
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不买东西,就是坐著。
陈阿圆给他倒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脚边,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
林伯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著巷子。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
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
路每天都不一样。
今天走这条路的人,跟昨天走这条路的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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