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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柜檯上的粗陶碗一个一个地洗了,擦乾,摆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少了一个人。
一九八一年冬天,家兴在泉州上了学。
学校是承天巷口的小学,离家很近,走路只要十几分钟。
他背著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书包是家安用过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色。
他每天背著这个书包,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像一个小小的士兵,背著一个小小的行囊,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战场。
他不太会读书。
不是笨,是心不在。
他的心不在书本上,在永春的山坡上,在那棵龙眼树下,在那把蒲扇的风里。
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棵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
他看著那些叶子,想起了苏阿梅。
苏阿梅给他织过一件毛衣,大红色的,用膝盖磨的竹针一针一针地织。
毛衣织大了,他穿了好几年还大,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垮到了锁骨。
但那件毛衣很暖,比任何一件衣服都暖。
暖得他冬天不用穿棉袄。
他把那件毛衣从永春带到了泉州,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闻一闻。
毛衣上还有苏阿梅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他闻著那味道睡著了。
期末考试的时候,家兴考了全班倒数第五。
他把成绩单拿回家,放在柜檯上,低著头,不敢看陈阿圆的眼睛。
陈阿圆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放下,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
家兴把金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的苦。
他咽下去了。
“下学期努力。”
家兴点了点头。
一九八二年春天,陈家铺子旁边那棵石榴树开花了。
那是家寧种的那棵,从一颗从巷子深处捡来的青石榴里挖出来的种子,种在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发了芽,长了三年,终於开花了。
花是红色的,不是大红色,是那种鲜鲜的、亮亮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色。
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张张透明的纸。
花开了五朵,五朵挤在一起,像五个姐妹抱成一团。
家寧蹲在石榴树旁边,看著那些花。
她已经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很多,差不多跟陈阿圆一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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