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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甲的爆裂声在寂静的殿堂里炸响,短促,尖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骨头猝然折断。
缕缕青烟打着旋儿升起,带着一种皮肉炙烤的微臭。
跪在香柏木神台前的阳甲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那点因彻夜未眠而滋长的血丝骤然凝结,死死钉在碎裂的甲片中心——一道狰狞的纵贯裂纹,几乎将那片承受了火舌啃噬、已变得焦黑的龟甲撕成两半,周围蛛网般细小的裂痕向四周辐射。
寒气,无形无质却又重如铅锭,狠狠掼进他的肺腑,激得心脏缩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吸入的是冰冷的、混合香灰和皮肉焦糊味的空气。
“大王……此兆……”
身旁苍老的巫祝声音打着寒噤,几乎碎在喉咙里,“大凶……实乃至凶……”
殿堂深处供奉的远祖神像,隐在浓稠的阴影中,只余模糊的石质轮廓,此刻仿佛被这龟甲的碎裂赋予了生命,目光穿透数百年时光的尘埃,冰冷地俯瞰着下方。
空气凝滞,重得令人窒息,连大殿角落长明不熄的兽头灯盏里,那黄豆般的火苗都仿佛恐惧地战栗起来。
阳甲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不祥的裂甲上拔开,缓缓扫过四周侍立的亲卫。
他们身披犀皮制的坚硬胸甲,边缘包着冰冷的铜边,站得如同笔直的铜戈木柄,可阳甲分明捕捉到了几双低垂眼睑深处那瞬息的游移。
那是一种深埋的、几乎本能的畏怖,源于对某种超乎人力之上伟力的直觉恐惧。
龟甲的破碎、巫祝的宣判,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了甲胄,刺入骨髓。
“迁都……迁都!”
阳甲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摩擦,“即刻,迁都!
往南!
南行……奄邑!”
“奄”
字被咬得格外重,像是倾注了全部赌注的骰子,掷向未知的虚空。
老巫祝深深俯首,花白须发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石砖面,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他并非惧怕眼前的君王雷霆之怒,而是神意昭昭的大凶之兆下强行迁都的未知灾殃。
那声“南行”
,带着君王孤注一掷的决绝意味,也像巨石砸落在众臣心头,掀起无声的波澜。
有人眼角肌肉抽动,欲言又止的惶惑凝固在脸上;另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轻蔑,却又迅速埋下头颅,掩饰情绪翻涌的痕迹。
无形的风暴已然在沉默中汇聚涌动。
迁都的车轮在初雪消融后的泥泞里艰难碾过。
巨大的车辙深陷其中,又被随后跟进的人马踩踏、搅动,变成一滩滩污秽的黑泥沼泽,散发出湿冷与腐烂混杂的气息。
队伍蜿蜒如一条病弱的青铜色长蛇,在冬日荒原上迟缓地蠕动前行。
阳甲坐在王驾玄黑色的辎车上。
车身由厚重的黑漆木构筑,帘幕低垂,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窗棂边沿,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织物和外面灰蒙蒙的天地,直抵他寄托所有希望的“奄”
。
南风带着早春微薄的暖意穿过帘隙,本该带来生机,此刻拂在面颊上,却只余刀刃般的锋利触感。
他忍不住又一次颤抖着掀开布帘一角。
前方漫长的队伍缓慢前进,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命运,跋涉在黏腻的泥泞里。
这庞大的迁移队伍如同商王朝疲惫不堪的肉身,挣扎着向南,向着那“钟灵毓秀”
的奄地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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