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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陆程原本正拿着当年裴彻上学时的作业底稿准备递过去,突如其来的冲突让他整个人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纸张,站起身快步上前两步,看着被衣领勒住面露难色的裴彻,再看向眼前气场极具压迫感、情绪完全失控的裴亿年,心里瞬间明白对方是误会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生怕冲突进一步激化让裴彻陷入尴尬境地,立刻放低姿态,带着拘谨客气的语气主动自我介绍解围。
“这位先生您好,我叫陆程,确实是裴彻早年专科院校的任课老师,当年带过他整整三个学年的专业课程,后续毕业之后我们一直少有联系,前几天偶然加上联系方式,才敲定今天抽空见面吃顿饭,聊聊近况和过往上学时候的旧事,真的只是单纯师生叙旧,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往来,是我临时敲定见面时间,没有让裴彻来得及提前和家里说明情况,误会全因我而起,还请您不要责怪裴彻。”
陆程说话态度诚恳,微微欠身示意,尽量缓和裴亿年浓烈的敌意。
这番直白清晰的解释清清楚楚点明两人关系,裴亿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攥着衣领的手指力道下意识减弱大半,悬在嗓子眼那颗沉甸甸的心骤然落地,滔天怒火褪去了最锋利的棱角,可心底那份被隐瞒半日的别扭、惶恐、不安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化作一股执拗的郁结堵在胸口,怎么都无法释怀。
他缓缓松开手,裴彻脖颈上红痕清晰显露出来,裴彻下意识揉了揉脖颈后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脸颊因为当众受辱染上一层薄红,眼神冷了下来,看着依旧满脸不信任的裴亿年。
店内的目光依旧聚焦在三人身上,服务生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劝说,陆程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气氛僵硬得凝固成冰块。
“就算是你的老师,出门报备一声是最基本的尊重,”
裴亿年不肯就此罢休,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裴彻,喋喋不休地追问诘难,语气里带着不肯退让的偏执,“我不是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不是不让你见亲友师长,我从头到尾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要见谁,而是你选择用失联隐瞒的方式离开家。
你知不知道我在监控室一遍一遍翻看录像,看着空荡荡的别墅每一个房间,脑子里冒出多少糟糕的念头?我害怕你独自外出遇到危险,害怕你一时想不开离开我,害怕你出事之后我连你的位置都无从查找,这份担惊受怕煎熬了我整整五个小时,难道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件无关紧要、懒得发一句消息的小事?”
“我没有觉得是小事,只是我下意识觉得只是一顿简单的便饭,吃完很快就会返程回家,没必要事事报备,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一举一动都需要提前打报告申请许可。”
裴彻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再次解释,“陆老师前段时间才重新联系上我,他工作作息很不固定,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档,临时约我见面,我出门的时候想着很快就能结束,不想一大早发消息打扰你开会处理公务,打算等用餐中途抽空和你说明情况,可手机放在包里调了静音,没有注意到你的来电,并不是故意不接电话刻意隐瞒。”
“借口,全都是借口。”
裴亿年摇了摇头,完全不愿意接纳这套说辞,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半天失联带来的恐慌,言语越发尖锐,“调静音可以主动打开手机发一条消息,怕打扰我开会可以发一条无需回复的文字告知,归根结底,就是你心里没有把我的担忧放在第一位,没有顾及我会因为你的失联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倘若你但凡有一点在意我的情绪,都不会让我陷入这样漫长的恐慌猜忌里。”
“我顾及你的感受,所以平日里几乎不会独自外出,绝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别墅里按照你的心意生活,可我也有自己的人际交往,有曾经帮助过我的恩师,总不能因为和你在一起,就要彻底斩断过去所有的人脉与恩情。”
裴彻的耐心被无休止的纠缠一点点消磨殆尽,语气带上明显的冷意,“裴亿年,你管得太宽了,占有欲已经超出正常的界限,这件事本就是一场可以好好沟通解开的误会,你偏偏冲到这里当众拉扯质问,让我难堪至极,现在老师都在一旁看着,你还要继续揪着不放吗?”
“我只是害怕失去你,有错吗?”
裴亿年眼底泛起水光,强势的外壳裂开一道脆弱的缝隙,声音低哑带着委屈,“之前你数次受伤入院,每一次都让我后怕不已,我习惯了时时刻刻知晓你的行踪,确认你平安无虞,一旦脱离我的视线范围太久,我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这不是我刻意想要管束你,是我实在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你的风险。”
“害怕失去不是束缚和猜忌的理由。”
裴彻不想再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吵,沦为全场食客围观的笑话,他不想让陆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抬手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裴亿年,力道不算重,只是想要腾出一条可以离开卡座的通路,“我不想在这里继续争执,我先出去冷静一下。”
说完这句话,裴彻没有再看身后的两个人,转身径直朝着西餐厅正门方向快步走去,脚步仓促,心底积攒的委屈和烦躁驱使着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尴尬压抑的环境,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没有留意门口主干道往来穿梭的机动车,满心只想穿过马路到对面人行道上透气,躲开这场无理取闹的争执。
“哥!
别出去!
马路上车多!”
裴亿年看见裴彻转身往外走的瞬间,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慌乱,方才所有咄咄逼人的诘问瞬间抛到脑后,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裴彻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裴彻针织衫的袖口,差之毫厘没能攥住,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踏出餐厅玻璃门,径直朝着机动车道迈步。
餐厅正门口紧邻城市主干道,这条路段属于城市次干道,车流速度快,且没有设置人行横道减速带,来往车辆不会因为临街商铺刻意降速,裴彻心里被怒火填满,视线有些发懵,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一步跨上机动车道,准备横穿马路去往对面街道。
一切变故发生在短短一秒之内。
一辆白色家用轿车从右侧车道直行驶来,司机正低头切换车载音乐曲目,视线短暂偏离前方路面,等重新抬头看见突然闯入车道的行人时,距离已经不足三米,司机瞳孔骤缩,下意识狠狠踩死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避让。
尖锐刺耳的刹车摩擦声撕裂整条街道,橡胶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拉出长长的黑色刹车印记,可车速过快,制动距离根本不足以完全停下车辆,车头左侧保险杠重重狠狠撞击在裴彻后腰位置。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响起,原本还喧闹的临街路段仿佛瞬间静止,过往车辆纷纷紧急刹车停靠,路人停下脚步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温热浓稠的血液第一时间从裴彻额头破损的伤口里汹涌涌出,顺着眉骨、眼角滑落,混着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黏住额前发丝,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深色柏油路面上,晕开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迹,随着路面轻微的坡度缓缓蔓延。
裴彻趴在地面上,四肢瞬间失去全部力气,脊椎、后腰、肩胛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骨头像是多处被撞击震裂,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痛感,他想要撑起手臂试图从地面爬起来,右臂刚一发力,肩膀处传来钻心的疼,胳膊直接软塌下去,整个人重重跌回路面,意识开始阵阵涣散,眼前画面发黑眩晕,耳边只剩下模糊的鸣笛声和嘈杂人声。
针织衫后腰位置被车头撞得褶皱变形,布料磨破几道口子,内里皮肤渗出血迹,白色衣衫很快被暗红血液浸染出大片斑驳印记。
“哥!
哥!
!”
裴亿年亲眼目睹撞击全过程,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所有争吵、误会、怒意、偏执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悔恨,他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嘶哑,全然不顾车道上依旧有未停稳的车辆,疯了一般横穿马路冲向倒地的裴彻,皮鞋踩过路面散落的碎石,踉跄着跪倒在血迹旁。
他不敢随意翻动裴彻的身体,害怕撞击造成内脏出血或是脊柱损伤,胡乱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将裴彻上半身轻轻托起来,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垫在裴彻后脑下方,指尖触碰到黏腻温热的鲜血,浓稠的血液沾满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滴落,滚烫的温度烫得裴亿年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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