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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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木箱（第6页）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

信里写道，“只觉得她年纪大了，总翻旧话。

街坊孩子听见过，说我娘成日念些死人名字，像魔怔了一样。

我那时小，也要脸，听见这样的话便觉得丢人。

有一回我娘让我替她念，我装作没听见，跑了出去。

还有几回，她刚把针线包拿出来，我便嫌她又要说这些，把布包给她塞回箱子底下。”

沈知行看见这一段时，手指无意识地压住了信纸边缘。

办公室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响声，也能听见楼下车辆经过雨后路面时，溅起水声。

窗外是一座今日的城市：办公室，玻璃窗，电脑屏幕，打印纸，工作笔记；窗内的桌面上，却摊着一只不知经过多少年才到来的旧木箱。

何桂芳在信里继续写：

母亲的腿脚不好，年纪大以后更加走不动了。

晚年她曾回过一次老家，看过自己母亲的坟，回来以后人沉默了许久。

再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何桂芳照顾她时，常听见她含含混混说早年的名字，有些能辨认，有些听不懂。

去世前那几天，母亲已经很少能完整说话了。

有一天，她突然让何桂芳把箱子打开，把那只针线包拿出来。

她摸了很久，又把另包着的那份确认材料摸了一遍。

何桂芳以为她是惦记自己的旧事，便说，那些纸都收着，不会丢。

母亲却摇头。

她将针线包推过来，反复说一句话。

“先找她们。”

第一次说的时候，何桂芳没有听明白，以为母亲说的是家里哪几个熟人。

她问要找谁，去哪里找。

母亲不回答，只喘着气，又说一遍。

“先找她们。”

信写到这里，字迹开始略微潦草。

或许写信的人写到这一处时，已经很难再把手稳稳落下去。

“她后来没有再说清楚。

直到人走了，我收拾东西，重新把那只布包打开，才知道她说的大约是里头这些名字。

我其实从小听过这些名字，可一个也没有认真问过。

她讲的时候我嫌烦，她不讲了，我也没有再问。

等我终于想听了，人已经不在了。”

“我后悔的是这个。”

“我娘自己的事情，已经有人认过了。

她并不是到死都没人知道是谁。

可她到死还惦记这几个人，我想，她们大概也曾经和我娘一样，是有名字、有来处，也有人等过的女人。

只是后来，我娘回不去问，她们也没有回来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