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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小米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梦,是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那种光。
细细的,窄窄的,像是谁用刀在黑暗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涌了进来。
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落在她的眼皮上,一下一下地跳。
她睁开眼。
老屋的土炕还是记忆中的温度。
不冷不热,是一种她睡了二十年已经分辨不出滋味的温度。
棉被的边角磨出了毛,露出发黄的棉絮,被面上印着碎花——粉红色的,被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接近白色的一种很淡很淡的粉,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房梁的正中央出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延伸到墙角。
裂缝的边缘泛着黄,那是多年的烟火和潮气浸出来的颜色。
她小时候躺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晚上数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盯着这道裂缝看。
有时候觉得它像一条河,有时候觉得它像一道伤疤。
今晚它像一条河还是像一道伤疤?她分辨不出来。
它只是在那里。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和她离开家去省城读书那天一模一样。
什么都不会变。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潮,是乡村特有的、混杂着稻草和牲畜味道的潮。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像是非要把整个村子都叫醒才肯罢休。
远处有狗应了几声,然后又是公鸡的声音。
它们像是在对话。
她坐起来。
枕头边放着昨天从省城穿回来的那条碎花裙,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蕾丝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
那条裙子花了她三个月兼职的工资。
一百二十块。
她在学校食堂端了三个月的盘子,每天中午下课之后跑着去,围裙一系就是两个小时。
手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
三个月后她拿到那笔钱,站在学校门口的服装店橱窗前看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她选了那条最素的碎花裙。
室友说土,说现在谁还穿碎花。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她把裙子抱在怀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路过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没舍得扔。
即使室友说土,即使她花了三个月才攒够钱,即使她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她还是没舍得扔。
她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
也许不是那条裙子。
也许是那三个月的每一个中午、每一次跑着去食堂、每一双被泡得发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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