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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是什么东西,只有作者自己知道。
没有深度,没有valeur,可怜的观众只能像读“推背图”
一般苦苦推敲那是山,那是水,那是石,那是村。
“平价食堂”
换上随便什么题目,只要暗示群众的意思,对于画的本身都毫无影响。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可是悲天悯人的宗教家,不能单凭慈悲而成为艺术家。
纵使司徒先生的同情心大得无边,凭他那双手也是与描绘“寸寸山河,寸寸血泪”
(司徒先生语)风马牛不相及。
丢开灾情不谈,就算是普通的绘画吧:素描没有根底,色彩无法驾驭,(司徒先生自命为好色之徒,我却唯恐先生之不好色也!
)没有构图,全无肖像画的技巧,不知运用光暗的对比。
这样,绘画还剩些什么?
也许有人要怀疑,司徒先生“学画数十年”
,怎么会连基本技巧都不会学好。
其实学画数十年的人里面,有几个拿得稳色彩和线条的?凤毛麟角还不足以形容其数量之少。
即以全世界而论,过去,现在,一生从事艺术而始终没有达到水准的学者,所谓artisterate,多至不可胜计。
不过他们肯自承失败,甘心以amateur终身,我们却把年代和能力看作相等,所以才有这样“没有灾情的灾情画”
出现。
又有人说:司徒先生此次的作品是三个月内赶成的,应该原谅他。
他根本离开了绘画,扯到故事的态度和责任问题上去了。
好,我们从以画论画再退一步,来就事论事吧。
三个月的时间仅足一个摄影记者去灾区旅行一次,带回几卷软片。
要一个画家去画这么一大批作品本是荒唐的提议,而画家的接受更是荒唐。
这证明他比不懂艺术的委托者更轻视他的艺术,并且证明他缺乏做事的责任心。
明知做不了的事,为什么要做?难道一个工程师会答应在几个月之内重造钱塘江大桥吗?难道一个医生会答应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一个大手术吗?倘说作者是为了难民而特意牺牲自己牺牲艺术,那么至少要使难民受益;可是把这些毫无表情的灾情画远渡重洋送到美国去展览,其效果还远不如把报上的灾情通讯摘要译送登美国刊物。
由此足见真正的被牺牲者还是灾民。
还有一个费解的小节目。
会场上有一张长桌,专门陈列着许多颂扬作品的剪报。
不知这是为难民宣传,激发观众的同情呢,还是为司徒先生本人作宣传?若是后者,那末不但作者悲天悯人的利他主义打了折扣,而且对作品也是一个大大的讽刺。
因为这些惨不忍睹的文章,实际只是“步作者原韵”
,跟司徒先生的零星游记唱和,而并非受了作品本身——画——的感应。
我知道为作者捧场的人不过为了情面。
吓,又是情面!
为了情面,社会名流、达官贵人常常为医卜星相登报介绍。
为何要让这种风气羼入文艺界呢?为了情面而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代价未免太高了吧?
(原载于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三日上海《文汇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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