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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得太久了,腿麻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不太听他的话了,每一寸肌肉都要跟他商量,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弯曲变成伸直。
法净今年四十七岁。
四十七岁的人不应该这么慢。
但他的身体被这座神殿消耗了太多年,被那些他做过的事情、那些他见过的东西、那些他装在瓷瓶里送到北境去的血液消耗了太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的舌头吗?不是割了,是留着。
割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
留下的那一部分,刚好够你在咽东西的时候不被呛死,刚好够你在舌根上尝到一点点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留着你的舌头,不是为了让你尝甜味。
是为了让你记住被割掉舌头的滋味。
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舌根上的疤痕被拉扯,你的身体都会提醒你——你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你不是花晚荞。
花晚荞已经死了。
死在永昭十二年的正月十七。
死在你的眼睛和舌头被挖掉、被割掉的那一天。
活着的这个,是忘尘。”
花晚荞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在移动。
不是远离,是靠近。
非常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袈裟垂下来时带起的那一小阵风,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
他的脸就在她的面前,距离不到三寸。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白布上,把白布浸湿了一小片。
那一小片湿痕贴在她的皮肤上,凉凉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粘在了脸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她吗?”
法净的声音低到了极致,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脏对话,而不是在跟花晚荞说话。
“你的沈梦曦。
你的沈荞。
你的从永宁镇来的、在你的粥里加姜的、在你的针包里藏糖的、在你的手心里留□□温的小医女。”
花晚荞的心跳停了。
“我留着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留着她,是因为她有用。”
法净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花晚荞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稳,不是那种冰层下河水的流动。
而是一种更老的、更深的、像一棵树在地底下盘了太久的根终于被人挖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在空气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枯萎。
花晚荞分不清那是不是愧疚。
她没有在内疚过的人身上看到过这种颜色。
这种颜色太老了,老到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庙,庙里的神像已经倒了,香炉已经碎了,墙上的壁画已经剥落了,只剩四面空荡荡的、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墙。
墙里面嵌着一些东西——一些当年建庙的时候被砌进墙里的东西。
几片碎瓦,几根断钉,一枚被遗忘在砖缝之间的铜钱。
那些东西已经和墙长在了一起,再也取不出来,再也看不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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