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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向来厌武。
这话他不敢让父亲知道。
曹操一生戎马,最看不惯儿子文弱,连曹丕那样沉静的性子都被他拎去练了三冬三夏的骑射,曹彰更是自幼在马背上滚大的,箭囊里的白羽换了一茬又一茬。
曹植是兄弟里唯一敢在父亲面前说“儿臣想多读两卷书”
的人,说完便低下头,等着父亲的训斥。
曹操那次倒没训他,只是看了他半晌,说了句“文也不可偏废”
,便放他去了。
曹植如蒙大赦,此后再没主动往演武场凑过。
可那是从前。
近来他往演武场跑得勤快,勤快得连曹彰都看出了端倪。
曹彰有一回在场上练箭,远远看见曹植抱着本书坐在廊下,箭射完一壶,走过去用弓梢戳了戳弟弟的肩膀,粗声粗气地问:“子建,你又不练,天天来这儿做什么?晒太阳?”
曹植将书页合上,抬头冲他笑了笑,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曹彰将信将疑地“哦”
了一声,拉弓搭箭又走开了,嘴里嘟囔着“文人毛病多”
。
曹彰没看见的是,曹植的书页从始至终没有翻动过一页。
那双眼睛越过泛黄的纸沿,越过曹彰宽阔的肩背,越过校场上腾起的尘土,牢牢钉在了演武场另一端的那道身影上。
曹丕在练剑。
他的师父是史阿。
史阿是洛阳剑术名家王越的弟子,身形瘦削,沉默寡言,出手却快得像一道闪电。
曹丕跟他学了三年,剑法已有了几分史阿的影子——起手时沉如山岳,出剑时疾如风雷,收势时又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回地面。
他的剑不花哨,没有那些挽剑花的噱头,每一招都是杀招的底子,只是在演练时收了力道,将锐气藏在了从容里。
曹植在廊下坐着,看曹丕练了多久,他便坐了多久。
初夏的日头已有些毒,晒得廊柱投下的影子一缩再缩,最后缩到他脚边,只剩窄窄一条。
素琴来送过两回凉茶,都被他搁在一边,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他抱着书坐着,膝上的书册被汗洇湿了一个角,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看。
看曹丕转身时扬起的衣袂,看那玄色的布料在风中展开又垂落,像一面无声的旗。
看曹丕收剑时剑尖微颤的弧度,那颤动极其细微,沿着剑身传导到手腕,手腕纹丝不动,颤意便被锁死了,不外泄分毫。
看曹丕偶尔回头时的那一道目光——那是平常在人前绝不会有的专注与凌厉,像被磨去了所有温润的玉,只剩最里面那层坚硬的内核。
曹植贪看这一面。
他在书房里见过曹丕沉静如水,在宴席上见过曹丕从容得体,在病榻边见过曹丕不动声色的细致。
可演武场上的曹丕,是另一个人。
那人握剑的时候,眉目间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许久的刀忽然被拔出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贪看这个,比贪看任何东西都贪。
每次曹丕舞完一套剑法,回到场边拭汗,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那股锐利便会迅速收敛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沉稳的礁石。
从锐利到收敛,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快得让曹植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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