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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才从枕下摸出那个木匣,打开,将今夜那枚不存在的吻也放了进去。
那吻没有实体,无法触摸,可他把它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木匣的缝隙里,与银刀、竹片、旧丝绦紧紧挤在一起。
木匣终于合不上了,他用力压了压,勉强盖住。
三更半,他重新出了门。
脚不听使唤地又走到了角楼下。
石阶上洒着清冷的月光,曹丕还在上面,倚着女墙,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势,身上盖着他留下的那件月白外袍。
曹植在石阶下站了片刻,没有上去,只是靠在墙根坐下,望着角楼上那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知道兄长不会有事——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随从们会发现他,把他扶回去。
可曹植不想走。
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下,听着城墙上夜风呜咽,听着远处漳河故道水声隐隐,听着角楼上偶尔传来曹丕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与曹丕之间,隔了十七级石阶和一夜将尽的月光。
天亮之前,角楼上传来动静。
曹植迅速起身,退到城墙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见曹丕站起身,将外袍叠好搁在石砖上,揉了揉眉心,整理衣冠,然后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来。
他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停了一瞬,弯腰拾起一片东西。
曹植眯起眼,从阴影里探出一点视线——那是他头上掉下来的一根发带,大约是昨夜扶着曹丕靠在女墙时,被砖缝勾住扯落的。
曹丕看着那根发带,看了很久。
晨光熹微里,他的表情模糊难辨。
然后他将发带收进了袖中,转身往东院走去。
曹植在墙角后头站着,直到曹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抬头望了望天。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亮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挂在半空中,像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他将曹丕叠好搁在石砖上的那件月白外袍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披回自己身上。
布料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沾着角楼青砖的凉意与一丝极淡的、属于曹丕的松烟气味。
曹植将那片湿意贴在脸侧,闭上了眼。
他不确定曹丕收下那根发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兄长是否察觉了角楼上那片刻的僭越。
他只是把这件事也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心里那座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的仓库里,然后整理好衣冠,沿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往自己院里走。
路过曹丕的书房时,他发现灯还亮着。
窗户开着半扇,曹丕已坐在案后批阅文书了,发冠整齐,衣袍笔挺,面上没有任何宿醉的痕迹,仿佛昨夜的角楼、杜康、与那些散碎的话语只是一场梦。
曹植从窗外走过的时候,曹丕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隔着半扇窗,隔着晨光熹微的庭院。
曹丕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
曹植站在窗外,看着兄长的头顶与那支在文书上不疾不徐移动的笔管,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他在曹丕抬头之前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身后那扇窗里,曹丕的笔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写了几行,停下,从袖中摸出那根发带,在指尖绕了一圈,重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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