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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木箱（第4页）

几个名字写得更深，墨迹与铅灰叠在一处，像曾经模糊过，又被人不放心地重新描了一遍。

沈知行低下头，缓慢地辨认。

程月兰。

周秀英。

罗桂。

孙云。

后面还有一些名字。

几个只写出姓，名字处像是犹疑许久后留下了并不确定的音；有的名字旁边挤着很小的两个字，字形更乱，一个像“看护”

，一个像“识字”

；有些是被反复描过的字，笔画层层压在一处，越描越深，也越描越难认，像写字的人用尽力气去留住它，却到最后还是没能确认它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

纸页很轻。

沈知行却下意识托住了它们，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她想到方才那几张复印材料。

何青禾三个字，在盖了印的纸上清清楚楚，已经被地方认下，被家人保存下来，再由这只木箱带到她面前。

可眼下红布裹住的这些名字，没有印，没有说明，没有清楚的时间与地点，有的甚至连字都没有写全。

它们被藏在一只针线包的夹层里。

藏在针、线、顶针和那截短得几乎不能再用的铅笔下面。

箱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窗下路面还有积水，声音被潮气压得沉沉的。

沈知行抬头时，正看见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翻，叶背的浅绿在玻璃外晃了一下，又重新沉入更深的绿色里。

她把那些姓名页放在红布上，不敢再随意翻动，先去看箱底。

针线包下方，还压着一沓纸。

这叠纸新些，也只是相较而言。

里面有裁下来的旧账本背页，有泛黄的横格纸，也有小学生用过的算术练习纸。

某一张纸正面还留着孩子用铅笔算过的加减题，数字歪歪扭扭，背面却密密写满了姓名。

仍是那些名字。

程月兰。

周秀英。

罗桂。

有几页写得稍稳，像执笔的人已经比最早时更熟悉字该怎么落；有几页笔迹又颤起来，收笔软下去，像手指已经握不稳笔。

相同的名字在不同的纸上重复出现，前后隔了不知多少年。

并不是誊抄一次便算完了，而是过一段日子，又重新写一回；再过一段日子，还要写一回。

好像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能握住的便只剩纸上那几笔。

写得再歪、再旧、再不完整，也不能任它们跟着记忆一同模糊下去。

沈知行的手停在一张算术纸上。

纸正面有一道没有算对的题，孩子在错误答案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背面的姓名却没有被谁批改过。

那些笔画像衰老的手在努力复述一件年轻时没弄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