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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仗着自己的经验,瞧不起理论。
他只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体,估出一小页或一整张的价钱。
他告诉外行的主顾,大号的铅字成本贵;倘若用小号的铅字,他又说排起来费工。
他在本行中一窍不通的是排字,最怕弄错,所以只承接高价的买卖。
凡是按时计酬的工人,赛夏都目不转睛的盯着。
有什么纸厂周转不灵,他买进便宜的纸张囤起来。
因此,那所不知从什么时代起就做印刷工场的屋子,一八○二年时已经是他的产业。
赛夏在各方面都交上好运:老婆死了,只有一个儿子。
他把儿子送进当地的中学,主要不是给儿子受教育,而是替自己预备后任。
赛夏待孩子很严,有心把家长的威权延长时期;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铅字架上做活,说他应该学会自食其力,将来好报答流着血汗养育他的可怜的父亲。
未来的主教离开印刷所的时候,赛夏听着他的指点,在四个排字工人中挑了一个又聪明又老实的人做监工。
老头儿的事业从此安排妥当,可以维持到孩子来接管的一天;那时铺子交给一个能干的年轻人,不怕不兴旺发达。
大卫赛夏在安古兰末中学成绩优异。
老赛夏虽然是从没有知识没有教育的大熊爬上来的,非常瞧不起学问,却也打发儿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严厉的嘱咐大卫别指望老家的接济,必须在巴黎,据他说是工人的天堂,好好的攒一笔钱;可见送儿子到智慧的国土去留学是他的一种手段,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卫在巴黎一边学印刷,一边进修,完成学业。
第多厂的监工成了一个学者。
一八一九年年终,他听从父亲的命令回去接管买卖,离开巴黎,从头至尾没有花过父亲一个钱。
当时尼古拉赛夏的印刷所发行一份刊登司法广告的报纸,那是州内独一无二的刊物,另外还承接州公署和主教专区的印件。
靠着这三宗买卖,一个活跃的青年不难挣一份大大的家业。
正在那个时期,开纸厂的戈安得弟兄买下安古兰末的第二张印刷执照。
那家印刷厂一向被赛夏利用帝政时代连年战祸,百业萧条的局势,排挤得没有生路;赛夏为了时局,也不曾收买那铺子;这个小算盘竟害得他自己的老印刷所后来一败涂地。
当时老头儿听见消息私下欣幸,以为同戈安得弟兄的竞争有儿子来担当,不用自己对付了。
他心上想:“我是挡不住的,可是第多厂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准有办法。”
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巴不得早日交代,好称心惬意的过活。
他对高等印刷固然知识有限,在另一门艺术,工人们说笑话叫作“酒醉学”
方面,倒是一个高手。
那门艺术,《邦太葛吕哀》的了不起的作者[8]当年很重视,不幸遭到一些“节制会”
[9]的摧残,钻研的人一天少一天了。
奚罗姆–尼古拉赛夏不愿辜负他的姓氏,永远口渴得厉害[10]。
他对“发酵葡萄”
的嗜好多少年来受着老婆约束,只能适可而止。
其实那嗜好是出于大熊们的天性,夏朵勃里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11]。
据一般哲学家的意见,一个人年轻时代的习惯老来会变本加厉。
这条规律在赛夏身上证实了:他越老越贪杯。
嗜酒的习惯在那张大熊脸上留着标记,使他的长相与众不同:鼻子尽量发展,近乎一个三号大法规[12]的大写A字,布满血筋的面颊像葡萄叶,红里带紫,长着许多小瘤,往往还有细毛点缀;整个脸庞仿佛秋天的葡萄叶包着一只其大无比的鸡萗菌。
两道浓眉好比两簇堆着雪花的小树,底下一双小灰眼便是喝醉的时候也很精神,显出一种贪婪成性的狡猾。
贪婪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灭了,连父子的天性在内。
光秃的脑袋四周剩一圈花白的头发,还有点蜷曲,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芳济会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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