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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矮身量,大肚子,像一盏费油而光线不足的旧油灯。
一个人无论什么嗜好过了分,都能使身体往原来的方向发展。
酗酒同研究学问一样叫胖子更胖,瘦子更瘦。
三十年来尼古拉赛夏老戴着民兵的三角帽;那种帽子当初出过风头,如今在某些内地城市的鼓手头上还看得见。
他穿着似绿非绿的丝绒背心和丝绒长裤,棕色的旧大氅,一双花色纱袜,一双银搭扣的鞋子。
赛夏这副布尔乔亚服装并不能遮盖他是工人出身,可是同他的嗜好和习惯再合适没有,而且完全表现出他的生活,仿佛那家伙是全身穿扮好了出世的。
我们提到葱不能不联想到葱的皮[13],提到赛夏也不能不联想到他的装束。
如果老印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贪心,单单那次退休的经过也尽够描画他的性格。
不管儿子要从赫赫有名的第多厂带回许多学识,赛夏只打算跟儿子做一笔好买卖,这个主意他已经酝酿了多年。
老子要赚钱,儿子势必要吃亏。
可是在老人心目中,做买卖根本谈不上父子。
赛夏先把大卫看作独养儿子,后来认为是当然的受盘人,同老子有利害冲突:他必须高价出盘,大卫必须低价盘进;因此儿子变为一个非制服不可的敌人。
从感情转化到自私的过程,在有教养的人总是迂回曲折,慢慢儿来的,还得用虚情假意遮盖;在老熊身上却直截了当,非常迅速;他的行动说明狡黠的酒醉学比高深的印刷术强得多。
儿子回家,老头儿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实人的手段,对他像招待主顾一般亲热,像服侍情妇一般关心:走路扶着他的胳膊,叫他脚下留神,别踩着泥浆;吩咐佣人替他暖被窝,生火,预备半夜餐。
第二天,尼古拉赛夏备了一顿丰盛的饭,竭力劝酒,想灌醉儿子;饭后他醉醺醺的说:“咱们谈正经吧?”
这句话夹在两个饱嗝儿之间说出来,声音特别古怪,儿子听了要求下一天再谈。
老熊平日最会利用醉态,当然不肯放弃这场准备已久的斗争。
他说他挑了五十年的担子,一小时都不能再等了。
明天就得由儿子来当傻瓜。
讲到这儿,或许应当说一说厂房的情形。
屋子从路易十四末期起就开印刷所,坐落在菩里欧街和桑树广场交叉的地方。
内部一向按照行业的需要分配。
楼下一间极大的工场,临街一排旧玻璃窗,后面靠院子装着一大片玻璃槅子。
侧面一条过弄直达老板的办公室。
可是印刷在内地始终是人人爱看的新鲜事儿,顾客宁可走铺面上临街的玻璃门,不怕工场的地基比路面低,进门要走下几级。
少见多怪的客人穿过工场里的走道,从来不留心四面八方的障碍。
他们望着楼板上吊的绳,晾的纸,像花棚的顶,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的铅字架上,或者被支撑印刷机的铁棍把帽子撩在地下。
动作灵活的排字工从铅字架上一百五十二个小格子里捡字,看一眼原稿,看一眼手里的排字夹,加一根空铅条;来客眼睛瞪着他们,不防地下有大石板压着整令浸湿的纸,绊他们的脚,再不然腰眼撞在纸架的角上;诸如此类的笑话叫一般猴子和大熊乐不可支。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办公室。
办公室是两个简陋的亭子,在洞窟般的工场的尽里头,紧靠院子;监工和老板各据一方。
后院墙上很幽雅的点缀着一些葡萄藤,以老板的名声来说,颇有一种本地风光,动人酒兴。
院子尽头,靠着黑魆魆的界墙有间破落的偏屋,专为浸纸和整理纸张用的。
那儿还有一个水斗,冲洗上印前后的版子,俗语所谓字盘;墨汁和厨房的污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赶集的乡下人看了以为真有什么魔鬼在屋内洗脸。
偏屋的一边是厨房,另外一边是柴房。
正屋最高层只有两个阁楼式的房间,二楼有三间屋子。
第一间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破旧的木扶梯占掉一些地位,同楼下的过弄一样进深;临街有一扇狭长的小玻璃窗,靠院子开一个大圆窗洞。
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简陋,活现出生意人家的吝啬:肮脏的地砖从不擦洗;家具只有三把蹩脚椅子,一张圆桌和一口碗盏柜。
柜子两旁都有门,一扇门通卧房,一扇门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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